前來拯救愛人的王子被巫師變成青鳥,它展開負傷的翅膀飛走,從此忘記了公主。
……
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伽樹,今年應該二十歲了。大學畢業,找到工作,有漂亮的女友,正準備婚禮,每天都很忙。我這麼相信著。
最後一次見到伽樹是國小一年級的冬天。那一年我認識晴央。
……如果我們沒有遇見彼此,今天過著什麼樣的生活?後來晴央這麼問。我想,也許沒什麼不同,除了沒有對彼此的記憶以外。邏輯學說,人無法證明自己的存在,因為生命是主觀的。記憶也是如此,是個狡猾的機能。我關於伽樹的記憶,真實又模糊。雖然記得他的個性和喜好,但想不起他的模樣。自從認識晴央,伽樹出現得越來越少,在察覺之前淡出了我的生命。
直到國中畢業,跟媽媽搬回她鄉下娘家,整理行李時我突然問起媽媽伽樹後來怎麼樣了。她從箱中翻出一隻布偶說,那就是伽樹。我小時候由於輕微的自閉不太合群,唯一的夥伴是一隻牛仔樣的布偶。我給他起了名字,每天拉著四處轉。偶爾會和空氣聊天,就像交到朋友。
伽樹是我的布偶。
∞ ∞ ∞ ∞ ∞
林伽樹站在提款機前盯著存摺。就快到永希的生日,送什麼好?雖然空手去她也不會在乎,但未免對朋友過意不去;要買像樣的禮物,接下來的兩個禮拜就要吃優格度日。正想得入神,擦身跑過的陌生人撞得他前傾,口袋中的硬幣撒了一地。他在同情的目光中俯身一一拾起,飢餓的胃也隨之作痛。永希,和胃,哪個重要?他不禁嘆氣。
伽樹和永希從國中起一直同班。永希按部就班考上大學,拿到獸醫鑒定,在赤岡開了一家動物診所。伽樹則高中畢業後就去旅行社工作。有一次公司需要形象大使製作真人等身的宣傳廣告,他有幸中選,之後歪打正著的被人發掘,轉行當了模特。作為同學中最早領到薪水的人,被羨慕了很久。誰知模特的生活也不太平。生活作息紊亂,人際交往覆雜,薪水高付出也多。他決意回頭做普通職員時,在某次健康檢查報告上發現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。
不工作就沒存款治療,繼續工作情況也會惡化。
如果他的人生是輕喜劇的話,觀眾一定看得很開心,他苦笑著想。情況危急,他反而看開了。聽人說狼狽衹是種精神狀態,衹要不在乎就沒有殺傷力。頑固的在絕路上走下去,說不定神會放他一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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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文科很差勁,上國中前沒一次及格過。全是托晴央的福,才勉強考上想去的高中。但是晴央說世界上沒有「勉強」這種東西,因為一件事情衹有「發生」和「沒發生」兩種可能。我雖然不太懂,但隱約覺得很有道理。當年能在認識和錯過晴央之間選擇前者,真是太好了。
會認識晴央,是因為我撿到他的學生手冊,照片中是皮膚白皙笑容親切的女生。正值放學時間,手冊裏的家庭地址離我家不遠,我想順道走過去說不定能碰到。到他家門口,果然見他走出來,已經換去了制服,變成白襯衫,吊帶牛仔裙和龐克靴。當時對女裝癖毫無概念的我嚇得結巴:「學……長……手冊,撿、撿到了。」
他親切的拉住我:「謝謝妳。我請妳吃東西?」
無意中發現這麼大的秘密,我直覺會被殺死:「不用了。」
「別客氣嘛。麻煩妳這麼遠送過來。」
「再見。」
「啊,等一下!那個……禾子?」
「……為什麼知道名字?」
「新生入校參觀的時候,我是帶你們那組的導游。記得吧?」他把劉海撥開,在鼻梁上比劃了個眼鏡。
「啊……學長!」
「認出來了?」
「太好了。不會被殺。」
雖然沒有生命危險,但也不是全無戒心。比起自己做了壞事,持有別人的秘密更加忐忑不安。我放學後換了路線回家,在學校裏偶遇也低著頭走開。直到有一天傍晚,我和伽樹走在回家的路上,突然聽到有人叫我的名字。回頭看見晴央,下意識想跑。伽樹說:「妳不跟他講話嗎?」我搖頭。他推我的肩膀:「這樣不行哦。不交朋友不行。快去跟學長打招呼。」在我逃跑之前,晴央來到我面前:「這條路不安全,學校的公告寫過了吧?妳家住哪裏?」我嘟囔著說出一個地址。他點點頭:「離我家很近嘛。我們一起回去?」
「不需要……」我小聲說。
「這是謝謝妳幫我撿到手冊。」
「我說不需要……」
「啊,這個牛仔布偶好可愛。他叫什麼名字?妳自己做的嗎?」
「……還給我。」
那之後,晴央偶爾跟我一起回家。他平常和普通男生一樣,衹是私底下更喜歡乾淨,忠於裙裝,不愛運動。有他在的日子,伽樹就消失不見。我漸漸抓到交往和談話的要領,交到了新朋友。那年冬天,爸爸被昇職,全家搬進了新公寓,我把伽樹封進舊紙箱放進了閣樓。
∞ ∞ ∞ ∞ ∞
說到最遺憾的事,果然還是人無法得知自己的死期。衹有活著的計劃,卻沒有死的準備,怪不得人總缺乏安全感。
櫥窗裏擺著各式圍巾,伽樹對挑禮物很不拿手,苦著臉面對玻璃站著。倒影中的自己,臉頰消瘦,表情冷淡,右手護著隱隱作痛的胃部。生病的事,他沒跟母親說過,也不打算說。畢業之前,因為決定去旅行社工作的選擇和母親大吵了一架。兩人本意都是好的——伽樹十歲時,父親丟下母親,他和兩歲的弟弟離去。為了養活兩個小孩,母親被迫做多份兼職。伽樹學會做家務,照顧弟弟,即使上了高中一次課外社團和修學旅行也沒參加過。拿回「出路調查表」的時候,看到上面寫著「無大學志願」時,母親失聲痛哭,邊打他巴掌邊罵沒出息:「存了這麼久的錢不就是想讓你上大學嗎?!為什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到?」
他也急得眼紅:「讓弟弟去上不就行了嘛!」
「一點都不考慮長輩的心情!」
「別哭了。找到工作不是好事嗎?我也有收入的話不是輕鬆多了嗎。」
「自作主張!跟你爸爸一樣!走開!不想看見你!」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我搬出去就行了吧。」
他不想害母親傷心,也不想當壞人。為家人努力了這麼多年,他最怕聽到自己和父親一樣。畢業沒幾天他搬出家裏,只把每個月的薪水放進信封,趁母親上班偷偷放回信箱。因為怕被拒絕,連回信地址也不敢寫。
旅行社的工作並不輕鬆。工作環境自然不同學校單純,但他謙虛謹慎的工作,也逐漸融入新群體。臉長得漂亮,性格又討喜,朋友慢慢變多,也從接待室轉到資料室工作。就在這時被選中做旅行社的形象代言,廣告拍出不久就被模特經紀公司看中。他不認為模特的工作會很容易,但如果能學到新技能又可以賺錢當然是不錯的途徑。當年一起入學的朋友還是大學新鮮人,他卻已經換了兩份工作。他想告訴母親,又擔心局面尷尬,於是請永希代為轉告。
永希聰明懂事。她當晚替伽樹買了禮物送到他母親手裏:「伽樹跟我說啊,模特的工作要跑很多地方,不過還是媽媽煮的菜最好吃。」
她帶回一盒手工腌製的梅幹給伽樹:「我給伯母看你工作的照片,我覺得如果我不在,她一定會哭出來。你偶爾……也要回去看看吧?」
「休假不固定,工作又少。我想努力存錢,換個大房子。我弟弟現在還睡在我的臥室吧?我搬出來之前他要睡閣樓,冬天很冷,夏天又不通風。他很懂事,也不會跟我要東西。他那麼大的小孩都有電腦什麼的。我想買個新手機給他。」
「……這樣存錢很辛苦吧?」
「沒關係。」
當然不是一帆風順。公司中負責帶他的經紀人是已經過氣的藝人,不甘被觀眾遺忘,總是代替他回絕掉工作藉故宣稱新人配合度低,意圖取而代之。有一次伽樹去公司拿日程表,竟發現自己的工作被人換掉了。拍攝場地,閃光燈下代替他的正是經紀人。他目瞪口呆。公司的前輩嚴肅的對他說:「不要對工作太挑剔了。這些平面偶爾也要接。」
「我……沒拒絕。沒人跟我講過。」
「大概是溝通不足。你連續拒絕掉幾份工作,讓經紀人也很難做。」
「……」
並不是所有矛盾,都有解決之道。即使是輕喜劇的人生,也不全是好笑的臺詞。
∞ ∞ ∞ ∞ ∞
母親娘家在郡水擁有幾家便利連鎖店,幸好如此,父親被裁員後我們才不至於無處可去。
我上國中那一年,晴央考上都島的天本大學,又在那附近的美容院找到兼職,索性搬去都島,衹有週末回來臨倉替我補習,一起逛街,吃東西,去美容院。有好幾次店員把留了長髮的晴央當成我姐姐,他很開心,我於是不再叫他學長。我國中畢業時,他上四年級,功課很忙。見面時間不多,也沒疏離的恐懼。但知道要跟媽媽搬到郡水時,還是哭著給他打了電話:「媽媽太過分了,完全不體諒我感受……」
「啊,可是如果去郡水,不就不能上臨倉的高中了嗎?妳好不容易才考上的……」
「我為了文科及格拼死背古文到底是為了什麼啊?」
「別傷心了。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」
「郡水那種鄉下地方,說不定高校不用考就可以上。我不想去都是笨猴子的學校啦。」
「喂,越說越過分了……」
「我的朋友明明都在這。鄉下都是暴力的野蠻人,我絕對會被欺負的……」
「不會的。如果被欺負了就告訴我。」
「哇——」
「別哭啦……」
我知道我不會有事,衹是想撒嬌以確認自己仍是被寵愛的。
整個高中,我幾乎都在便利店裏度過。雖然有幾個連鎖店,但為了節省開銷,店員都是自家人,連我也要被迫幫忙。貼標籤,搬貨品,寫「今日特價」板,記錄庫存不足五十的商品單,免費禮物包裝,收款,退款,聽客人抱怨……起初幾個月做起來還很新鮮,之後的三年根本是用盡全力在忍耐。跟城市不同,鄉村有另一套生活哲理和相處之道。步伐緩慢,設施簡陋,每個人的生活內容似乎就是四處散步並時刻停下來跟認識的人聊天。沒有時裝,沒有跑車,最高的建築衹有三層,就連最近的指甲護理店也要坐地鐵半個鐘頭。有一次我去臨倉玩,帶回一隻音樂電子狗,就被同學大呼小叫的欽羨了很久。
雖然如此,生活在善良又質樸的人群中,幾年下來,不但優越感,我連驕傲的力氣都沒了。
晴央衹有第一年常來郡水看我,確認我沒被欺負。他畢業後做了全職美容師,兼職家教,私人時間越來越少。我雖然仍打電話給他,但常常沒講幾句就要掛斷。高二的夏天,學校宣佈陞學考前會有修學旅行。我本來跟大家一起興致勃勃,後來發現竟然是去比郡水更鄉下的淨通山裏露營。半夜裏躺在帳篷內,身邊鼾聲不斷,我忍無可忍偷跑出去打電話給晴央。聽筒那邊傳來他睏倦的聲音: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我……睡不著。帳篷裏好熱。露營的地方蟲子又多。真想快點離開……」
「嗯,稍微忍耐一下。妳有帶驅蟲劑嗎?噴在身上和帳篷上,不過要白天噴,化學藥品吸入太多對身體不好。實在睡不著也不要勉強。」
我聽見晴央打呵欠,和拉開檯燈開關的聲音,顯然是忙了一天剛剛休息。
那一刻,我清晰的意識到自己任性抱怨的行為無禮又幼稚。
「我真是……煩死了。」我對自己說。
「別煩了,天氣熱心情很自然會不好……」
「晴央。」我打斷他。天氣沒有錯,季節也沒有錯,衹是我一直以來懦弱又嬌慣,不甘落泊。
「嗯?」
「晚安。」
「哈?!」
「晚安。你現在去睡,醒來我就在你那裏了。」
「耶?!」
我掛了電話。
我決定考都島那邊的大學,回到臨倉去。決心努力的我,刻意沒對任何人說。便利店的工作更加賣力,薪水一分不少的存起來。功課不能快速進步,但也儘量做到全勤。第二年春天,我偷偷北上去都島的合宇女子大學參加入學試。誰知,幾個禮拜後,我興高采烈拿回錄取榜單給母親時,卻遭到拒絕:「現在店里正缺人手,妳不在會很麻煩。不如明年再去上吧。」
「怎麼可以這樣?為什麼明明考上了卻要當重考生?」
「把家裏的事丟下不管,太自私了吧?還不是因為有這些店,妳才能活到今天。」
「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。隨便規劃我的人生也太過分了。」
一向沈默寡言的父親突然出聲怒斥:「說過了不准去就是不准去。已經決定了!」
我賭氣把自己關在房間裏,悄悄收拾好行李從窗口扔出去,一邊給晴央打電話,打算到都島投靠他。
忙音響了很久才被接起。聽筒中,是沙啞低沈的女聲:「喂?」
「……對不起,這個號碼……」
「你的電話,給。對不起我幫你接起來了。」
碰撞與摩擦聲後,是晴央的聲音:「禾子?怎麼了?」
「剛剛那是誰?」
「啊,這個……之前不是跟妳講我做了兼職麼。」
「家教?家教的學生?」
「對……」
「女朋友?」
「啊哈哈,最近才開始交往……」他的聲音帶著笑意,「妳很久沒打電話來,我正開始擔心。」
「為什麼?交女朋友還能穿女生的衣服嗎?」
「呃……」
「她還不知道這件事吧?還沒看過你的衣櫃?」
晴央頓了一下,笑著說:「嗯。我還在想突然給她看會不會嚇她一跳。」
我止不住自己咄咄逼人的聲音,壞心的說:「她不會的。反正這世界上怪人這麼多。」
掛了電話,從窗口望出去,行李箱扭曲的躺在地上。那時,我隱約看見伽樹就在樓下仰頭看我,眼神像在說,好久不見,妳跟以前一樣,完全沒變。
∞ ∞ ∞ ∞ ∞
選中一條銀灰色的圍巾,付錢走出店面,午後的陽光和暖的照在臉上。胃痛的太久,已經麻木。伽樹正決定去吃點東西,手機傳來震動。是弟弟發來郵件:哥。我可以去找你嗎?
「你不是在上課嗎?」他回復。
「被罰站。老師不公平。我討厭學校。」
「不許逃學!」
弟弟沒再回復。伽樹反省自己口氣太凶。弟弟一直以來都很聽話,唯一一次跟人打架是因為受不了同學對伽樹拍的內衣廣告冷嘲熱諷。小男生不敢請媽媽來見老師,伽樹接到通知,怒氣沖沖的趕到學校:「給你的手機第一通電話竟然是被老師留堂!」知道原委後他一個字也罵不出來。回家的路上,弟弟突然說:「都是我不好。」
「不是你的錯。討厭的人以後不要理他們就好了。」
「不是這樣。都是我不好。哥因為我才不能繼續上學的吧。」
「別亂說。」
「我討厭學校。就算認真書讀分數也不高。哥頭腦比較好。我們應該交換。」
「不許亂說。」
這並不是友善與愛能治愈一切的童話世界。伽樹希望至少教會弟弟懂得給自己希望。經紀公司的合約還有一年到期,他決定開始找辦公室的兼職,抽身去當普通職員。諷刺的是,不久後,他由於在工作中胃絞痛險些昏厥而不得不去醫院。看到檢查結果的他無奈的想,第一次來醫院竟然是為了取自己的死亡通知書。他沒買過健康保險,經紀公司也沒有職員福利。如果接受長期治療,不過是平白耗費微薄的存款而已。他想過回家,但眼下弟弟正要陞學,要負擔生活和學費已很吃力,每個月如果沒有他的薪水補助說不定連不斷漲昇的房租也要拖欠。這出人生輕喜劇完全不好笑,他也沒時間哭。他不認為自己有機會看弟弟長大成人,也不希望他記住一事無成的大哥。
有一次,永希經被伽樹母親拜託帶家鄉的特產給他,無意中看到男生的櫥櫃裏陳列著的藥品。
「這些是什麼?」她震驚異常,「你生病了?!」
「沒有。那個……之前有個朋友在這住了一段日子,忘了拿走。」
「這真是最差勁的謊!」
「嗯……我不太擅長撒謊,下次改進。」
「別開玩笑了!我帶你去醫院!我二哥在研究所認識很多厲害的前輩……」
「永希!」他抬高音量,阻止女生的驚慌失措。
不想親口說出來,他衹是默默的平靜的看著她:已經沒關係了。已經到最後的最後。快要結束了。
永希不甘心,硬拉著他重新做遍檢查。結果沒有不同。
「現在開始治療……就算沒用也試試看好不好?我借錢給你。我這些年也存到不少錢……」永希幾乎哭出來。
「永希妳冷靜下來。我已經說沒關係了。」
「你怎麼可以這麼輕易放棄?!」
「我沒有放棄。」他溫和並堅定的說,「就算明天就要死了,今天也要活下來。這怎麼算是放棄?我不是好好的坐在這跟妳講話嗎。」
「一定還有其他辦法,我們再想想看。」
「能認識妳真是太好了。」
「別說這麼可怕的話!」
「如果我不在了,我媽媽請妳轉交的東西也一定要拿著。然後替我買東西給她。拜託妳。」
「不答應!別說得這麼沮喪!會有奇跡發生的。」
「如果有奇跡發生,我以後每年都買貴到沒天理的生日禮物給妳,妳不是喜歡圍巾嗎?」
伽樹是無神論者,但也不否定奇跡的存在。衹是,他不認為自己會那麼幸運。他越來越少跟弟弟見面,打消了當回職員的念頭,仍然做模特的工作,和滿心城府的經紀人打交道,但就算吃虧也不太介意了。一次清晨攝影,他的臉輕微浮腫,於是跟工作人員溝通希望不要有左側的特寫。經紀人立刻市儈的傳播:「半紅不紅的新人懂什麼鏡頭,還要跟前輩說教,真是太好笑了。」伽樹看著經紀人四處討寵的臉,應有的尷尬和狼狽一掃而光,只覺得對方很可悲。
他想,自己一直以來都沒什麼計劃的活著,終於能夠有準備的死說不定也算是幸運的一種。
∞ ∞ ∞ ∞ ∞
我沒去上大學,乖乖留在店裏幫手,說服自己明年去考也一樣。陷入重複作業無限循環的生活,就像掉進沼澤。但是,來救我走出困境的王子卻始終沒有出現。我沒再找過晴央。他打來電話我就裝出很忙的口氣隨便應付幾句。發來的手機郵件沒看過就刪除。他見我始終不肯回復,終於放棄了聯絡。
我不認為這是任性。驕傲和虛榮扔掉也可以,但晴央背叛友情的舉動傷害了我的自尊。
那年聖誕節,我收到一封從都島寄來的沒有署名的卡片。上面有一個戴著皇冠的小公主,抱著一隻王子模樣的布偶坐在花叢中。下定決心不原諒晴央的我,把卡片丟在一邊。就算沒有他,我的生活也不會改變。
第二年春天,我再次去合宇考了入學試。大概因為是第二次,拿到合格單時全無興奮。然而,父母親再次拒絕我回臨倉的要求。
「今年店裏也很忙,這個時候又很難請到人。不如妳明年再去上吧。」母親說。
「怎麼可以這樣?!去年也是這麼說!」
「這也沒辦法,店裏很缺人手嘛。禾子妳就聽媽媽的話……」
「我不要!」
「禾子!」父親開口,「聽話。上學什麼時候都可以,店裏的生意比較重要。」
「我的人生就不重要嗎?!」
「現在不是顧及妳個人的時候。長輩為了維持家計已經很辛苦了。」
「我不想這樣!難道你們希望我一輩子在便利店工作嗎?店裏就算沒有我也不會倒閉,我不離開這就快要悶死了!」
「真是任性!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!哪裏也不許去!」
「太過分了!」我對父親嚷,「你真是最差勁的爸爸!因為丟了工作不能養活家人,要靠妻子娘家生活,所以事事都隨著媽媽。你已經不能再做想做的事了,所以也不許我去嗎?太差勁了!」
從沒動過手的父親,在那天打了我兩巴掌。
我鎖住房門不肯見人,也不肯吃東西,灰暗的想著,來解救我的王子一定死在半路上了。就在這時,看到伽樹坐在窗邊輕輕的說:「但妳不是很幸福嗎?說不定妳的王子才是需要幫助,等待被解救的那個。」我說:「這樣哪裏幸福了?!」他回答:「跟爸媽吵架不能算是不幸福。雖然偶爾有矛盾,但始終能在一起,為了保護這個家,就算不想做的工作也努力完成。這樣的爸爸不是很棒麼。禾子也很勇敢。從現在起不要哭了,被怪獸抓住的王子正在等妳。」他的聲音越來越模糊,我因為太久沒進食昏了過去。
醒來時,媽媽坐在床邊。我打算繼續生氣,她卻說:「北部的春天來的晚,聽說現在還在下雪。家裏沒有厚實的大衣,妳小時候在那邊穿過的已經尺寸不合了,到那邊再買吧。」
「……真的?」
她把飯菜端給我,默默走出門去:「走之前要去跟爸爸道歉。」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我仍在錯愕中,緩慢的說,「謝謝……」
一個禮拜後,我準備好出發。母親幫我收拾了行李,我翻出塵封多年的伽樹布偶放進行囊。
「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。到了學校的宿舍要打電話回來。錢包要隨身帶。大件的行李,我之後再郵給妳……」
「我知道啦。又不是第一次去。而且晴央也在那邊,我需要幫助的話會找他……」我說,突然想起已經不再聯絡晴央了。
「晴央是誰?」
「就是晴央嘛,不記得了?我們剛搬來時來看過我的那個。」
「誰啊?不記得有這個人。」
「怎麼可能?就是我小時候一直跟我一起回家的學長嘛。臉長得有點像女生。他已經大學畢業了,在都島找了工作……」
「畢業了?那不是比妳大很多嗎?哪有國中生會跟國小的孩子一起回家的?妳是不是記錯了?」
「沒有沒有!」我找出之前丟棄的卡片,「就是寄這卡片給我的人!」
媽媽打量了幾眼,還給我:「這上面什麼也沒寫啊。」
「那……」我掏出手機,試圖找幾條晴央發來的短信,但當初全被刪掉了。情急之下我撥出晴央的電話號碼,但那端只傳來無盡的忙音。母親茫然的眼神在我與伽樹布偶中間來回:「禾子妳是不是又……」
「不是!他是真的!」我急得嚷,抓起錢包就跑。
「妳去哪裏?!」
「都島!」
∞ ∞ ∞ ∞ ∞
伽樹還是寫了一封郵件給弟弟:「如果考上不錯的學校,有什麼想要的東西?」
不一會兒得到回復:「哥搬回來跟我們住。」
「那要好好用功。」
「好!我去跟老師道歉。」
他看著屏幕笑出聲。下一刻笑容又被胃部被牽扯出的疼痛抹去。他下意識捂著胃,在人流中穿梭。陽光在每個人臉上留下匆忙的影子。他只覺得自己身陷眾人之中,腳步愈發沈重。跟著人群走上地鐵,靠在角落打起瞌睡。在朦朧的意識中,身體的疼痛逐漸消失。地鐵勻速行駛著,他的身體隨著每次的站臺停靠緩慢下滑。半夢半醒中,他看到許多熟悉又陌生的臉一閃而過。
乘客逐一消失,車廂裏終於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他傾斜的上半身跟著電車的另一次啟程向左側倒下去。
∞ ∞ ∞ ∞ ∞
車廂內長途旅行的乘客都在熟睡,我則坐立不安,不斷重複撥出那組沒有應答的號碼。三個鐘頭的路程,像是重演了我在郡水度過的六年。晴央曾經問我,如果我們沒有遇見彼此,今天過著什麼樣的生活。我回答,沒有不同,除了沒有對彼此的記憶。其實不是這樣。我從不擔心失去晴央,因為沒想過他會像伽樹一樣消失。
記憶中過往的畫面在我不斷重複回想中漸漸模糊混亂。
我記得晴央的事,因為有他在的我的人生,是完全不同的。
到達目的地,我走出車站,街上人頭攢動,我失去方向感。
聽筒中仍然衹有忙音,我的胸口,被莫名的失落與悵然佔滿。好像這個世界只剩下我和手機。
「喂?禾子?」
……
我握著電話,不敢出聲。
「喂?」
「晴央?」
「發生什麼事啦?我這裏顯示119通未接電話……」
「你在哪裏?」
「啊……我現在在忙,等一下打給妳好不好?」
「不要掛電話!你現在在哪裏?」
「我……在都島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也在都島。你在哪裏?」
「啊……那個,離那個燒麥店不遠的路口,圖書館後門附近。」
「站在那裏不要動!我現在就過去!」
「妳……」
「不要掛電話!」
我在人群中飛奔,死死握住在任何一秒鍾都可能斷掉的電話。轉了兩個彎,就在銀行門口閃避不及撞到正在提款的人。他上身前傾,錢包裏的硬幣撒了一地。我顧不上道歉,繼續向前奔跑。就在喉嚨快要燒起來之前,終於到達約好的地點。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,並沒有晴央的身影。我焦急的轉圈,眼淚快要衝破閘門。
「禾子?」
我轉身。晴央就站在我對面,手裏抱著巨大的紙箱。我伸手去摸紙箱,摸得到。他的襯衫,摸得到。手臂,摸得到。臉,摸得到。
「你……你是真的……」
「我是真的什麼啊?怎麼喘成這樣?妳的額頭怎麼了?為什麼在流血?!」他放下紙箱,抽出手帕。
「我剛……剛才不小心撞到別人,被他衣服的拉鏈刮到。」
「抬頭我看看。閉眼不要動。」
「你……你的手機不通……」
「我在搬家,手機不小心包進箱子裏了。剛剛才聽到。」
「太好了。」
「什麼啊……」
「對不起。」
「啊?」
「謝謝。太好了。都是我不好。」我抱著他哭起來。
「沒事了,這不是找到我了嗎,別哭了。」他抱起紙箱拉起我,「去我家幫妳消毒。女孩子怎麼可以這麼粗魯。滿臉是血還到處亂跑。」
「對不起……」
我被牽著融入人群。心情一放鬆終於感到額頭上的刺痛。
耳邊隱約傳來伽樹遙遠的聲音:做得很好。從現在起,已經可以拯救被怪獸抓住的王子。
∞ ∞ ∞ ∞ ∞
伽樹的臉頰貼在冰涼的座位上,身體逐漸失去知覺與重量。
像是深深熟睡的臉溫柔而安詳。隨著電車規則而沈悶的晃動,蒼白的嘴角滲出血來。
∞ ∞ ∞ ∞ ∞
我已經得到了勇氣。
我的王子,下一次換我去救你。
∞ ∞ ∞ ∞ ∞
公主逃離宮殿尋找杳無音信的青鳥,卻發現它已回到鳥類的森林,生活無憂無慮。她給了它祝福,回到自己的宮殿,嫁給別國的王子為妻。大家從此都過著幸福的日子。
2008.4.1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