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人心裏,都養著一隻鬼。宿主入夢後才可獲得短暫的自由。將醒時分,未盡興的鬼若不肯回去,明明醒來的身體就無法動彈。聽說,這種時候,衹要叫出鬼的名字,它就會乖乖聽話。不過,雖同生共存,人卻常因感到羞恥而刻意忽視體內的呼喚。你知道,你的鬼,的名字麼?
聽說佑江今年不能來,弟弟很失望。他個性孤僻,跟同齡的高中生愛好又不太一樣,所以朋友很少。佑江是祖父的朋友的女兒,每年夏天都會來我們家住一段時間。名為度假,實為驅鬼。
因為父親的工作關係,我和弟弟曉步從小跟祖父一起生活在河邊的祖屋。早些年祖父每日出海打魚,後來稍微賺了點錢,就把祖屋的門面翻修成炸魚薯條店,眾多空屋也整理出來做旅館。我們所居住的地方,雖然是個不起眼的小鎮,卻因為流經這裏的利塔河,四季遊人不斷,尤其是夏天,中元前後,客源爆滿。正因為這樣,佑江才被拜託來幫旅館施些保佑平安的法術。
利塔河和傳說中的忘川同名。據說人死後要渡過五條分界陰陽的河,第四條叫做利塔。要渡河,就要拿出自己珍貴的回憶與船夫交換。一邊遙想生前,一邊悠悠渡船,記憶都留在河裏,只剩空白的軀體到達彼岸。而有著捨不得拋棄的回憶的靈魂,就衹能徘徊在岸邊。
相信深愛的人仍未離去而前來會面的人,擠滿了這個小鎮。
近來的旅館越來越多,我們的客人也跟著變少了。不過我們對面新堂旅館的生意卻是常年不衰。祖父常常抱怨若不是他們運氣太好,就是店裏供養著河童。
無論住在哪裏,都要跟著遵守一些地域性的古怪規則。靠水的地方格外麻煩。每年的中元,都約定好似的狂風暴雨,河水漲潮。曉步說,他能看見,趁鬼門敞開,借著潮水回來過中元的各種東西,盤踞在小鎮上空,久久不去。我和祖父雖然沒有那種能力,但防患未萌總是好事。
然而,今年佑江意外缺席。聽說比她小一歲的弟弟由賀闖了禍,做姐姐的只好幫忙善後。關於這點,我倒是深有體會。我弟弟曉步也比我小一歲,正在上高二。我因為要幫忙家裏,高一結業後就休學了。曉步也非要跟著來,不過跟家計無關,他純粹不喜歡學校。從小,他就因為特殊的能力,比常人敏感。一起玩的小孩常抱怨他「捉鬼時追著空氣跑」、「明明是四個人的遊戲他卻拉著不存在的手」、「突然莫名其妙的哭起來」……姐姐盡力保護的範圍總是有限。幸運的是,長大以後,他稍微增加了應付那些常人不可見的東西的技巧,不過相反的,應付人類的技巧卻幾乎完全沒長進。還曾經有過把女同學送來的情書當場燒毀並跟對方說「妳在信裏下了蠱吧?是怎麼偷到我的指甲的?」而被(理所當然的)扇了一巴掌的經歷。諸如此類的事情接連不斷,他高中的唯一課外活動就是跟著我到處去給被害者道歉。不過越是這樣,他對人越是沒什麼好印象。唯一還算談得來的朋友就是佑江。她比曉步大十一歲,在大學裏當老師。從祖父那裏論輩分的話,我們要叫她阿姨。不過,她人很溫和,懂得又多,大概因為擁有和曉步同樣的能力,兩個人很要好。聽說她被家事絆住,曉步雖然臉上沒表情,但我曉得他心裏有點落寞。
我反而會比較擔心旅館的安全。聽說每年都有遊人失蹤事件——行李還在房間里人卻不見了;走進漲潮的河水裏卻找不到屍體;一覺醒來人變成了貓、筆記本、髮夾……各種說法都有。有浪漫情結的人解釋說那是被回來過中元的親人帶走了。我們所能做的,衹有儘量讓客人們一邊享受浪漫,一邊活下來……
曉步跟佑江學過一些驅邪的法術。中元前三天,我拜託他在周圍至少做個簡單的屏障。他點了個頭,沒什麼幹勁的樣子,拎著一大口袋粗鹽,一瓶酒,還有一大堆漁具出門了。
結果,幾個小時之後,他用釣竿牽回來一個奇怪的……(大概是)人……
事實上,他一大早佈好了結障,就跑去河邊釣魚。暴風雨前是釣魚的黃金時段,魚群紛紛聚來岸邊覓食,不用久等,也不需要什麼技巧。然而,神奇的是,他的魚竿剛剛揮出去,就立刻勾住了重量級的獵物。完全沒有掙扎的跡象,順著收竿的動作被拖上岸。
原以為黑色的巨大隆起物是個麻袋,近看才發現原來是個屍體。趴在地上的背影看起來是年輕男性,襯衫和卡其褲都濕透了,右手死死握著同樣濕透的錢包,皮膚還未變色,大概沒死多久。
要報警嗎?小鎮警察騎腳踏車到這裏要半個鐘頭,做筆錄起碼要一個下午……
曉步上前一步,站在屍體旁邊,重心移到左腿上,右腳向後——給我死回去吧。
還沒落腿的千鈞一髮之際,那屍體嗆了幾口水,自己爬起來。
「陸、陸地……得、得救了……」
嚇?!詐屍?還魂?……河童上身?聽說有好些在落水後奇跡般復生的人,性格大變,不但只吃魚和黃瓜,還愛偷東西,力大如牛,刀槍不入,簡直就像怪物。人為了給身邊發生的異常現象勉強做出解釋,充分運用了自己的幻想。有人說那是人已經死了之後被河裏的河童付了身。這種時候衹能把他的頭按在水裏,蒙住眼睛,把已經死去的身體裏的河童放出來。即使有只求人活著就好的家屬,勉強把河童養在家裏,但到最後都會因為離水太久乾涸而死。
事實上,每條河裏衹有一個守護河川的神,那些作案的都不是河童,而是被人隨意丟棄在河裏的各種用舊的東西,常年沈在河底,因寂寞而產生怨念,變成了有意志甚至有形體的妖怪。一旦抓到落入水中的人,當然不肯放過。
「還以為……死定了。」剛復活的人猛烈的咳嗽了一陣,揉揉通紅的眼睛,仰望眼前面無表情的男孩子。曉步皺眉思考了幾秒鍾,隨後一躍上前,拉住還未恢復元氣的陌生人,一把按在水裏,跨坐在不斷掙扎的背上,左手按著脖子,右手蒙住眼睛。直到對方完全停止掙扎,他才鬆開手,滿意地退開,有條不紊的收拾起漁具。魚釣不成了,看來非去做筆錄不可……然而,這時——
「咳——咳、咳!好難喝的水……惡——」那屍體再次復活,掙扎著跳起來,指著曉步大嚷,「竟然偷襲!你要殺了我嘛?!」
嚇?!又詐屍?又還魂?……又被上身?要、要再殺一次嗎?真煩,這家夥是富江的男版嗎?!
屍體……呃,有富江屬性的屍體晃悠了幾步,總算站穩,擺出戰鬥模式的姿勢:「放馬過來。」
啊……
曉步一歪頭,發出恍然大悟的嘆息聲:「啊……還活著。」
「你……你要幹嘛?」
「你是人嗎?」
「……」對方氣得咬牙切齒,「不是人是什麼?!我看起來像樹袋熊嗎?!」
奇怪,雖說是人,但輪廓卻很虛,而且背後跟著超過他三倍大的黑色霧氣,正在陽光的滲透下逐漸散去,好像緩緩收起的翅膀。
「你不是這里人吧?」曉步把各種零件放回桶裏,準備回家。
「我不像嗎?」
「這條河禁止游泳。」
「我……沒有在游泳。」陌生人低頭看看自己還在滴水的衣服,尷尬的解釋,「因為水很清,看得到底,我還以為很淺……」他衹是想洗個臉,卻突然被水中的拉力吸進去。
「所以你果然不是這里人吧?你要去哪裏?」
「我在找利水寺,應該就在這附近。」
「……那在鎮北面。你問問別人就會知道。怎麼會走到河邊來?」
「太過分了!人人都告訴我在北面,北到底是哪邊?!」
「啊……」再次恍然大悟的嘆息,「你是路癡。」
「胡、胡說……」陌生人尷尬地說,「啊,還好你有魚竿,可不可以幫忙撈我的背包?」
「不要。」
「拒絕得還真乾脆……哪,我不會白白麻煩你的,我會付錢噢。」他打開手中濕透的錢包,倒了半天才掉出一個硬幣,「一、一塊!要不要幫忙?」
「你就帶著一塊錢出門旅行嗎?」
「一、一塊錢也是錢!」且是他省吃儉用才碩果僅存的財產。
「死心吧。不可能找得到。掉進這條河裏的東西都會不見。」
陌生人無奈的面對著河嘆氣,曉步拎著水桶拉起魚竿剛走了幾步就聽到身後「嘶啦」的一聲——仍然掛在那人身上的螺旋形魚鉤把衣服的前襟全部扯了下來。兩人同時愣住。
「……行李已經丟了,你還要扯壞我唯一的衣服……你要我裸奔嗎?!」
「是你自己不好。上岸了怎麼不解開魚鉤?」
「我哪有時間解開!我剛上來你就企圖二度謀殺!」他還被害喝了好幾口髒水。
「你反應遲鈍。」
「是你沒常識吧?!你見過被釣上來的獵物還記得自己先把鉤子解開的嗎?」
「有常識的人會只帶一塊錢出門嗎?」
「不、不許你瞧不起一塊錢!」
沈默了五秒鍾。
曉步把拖著一大塊衣襟的漁線拉回來,咳嗽了一聲:「那麼……再見。」他轉身要走,陌生人幾步跟上來,拉著魚線和上面的衣服殘骸不放:「再什麼見啊!你這家夥想就這麼撇清了事嗎?!」
……大概是怕被我罵,曉步本來不想帶他回來。但已經闖了禍,真的撇下對方不管,恐怕麻煩越惹越大。於是決定等他聯絡到利水寺的朋友再請他離開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曉步邊走邊問。
「我……」陌生人掃了一眼背後的水灘,「我姓河。你叫什麼名字?」
猶豫了一下,大概不是真名。
曉步回答:「我為什麼要跟自己的獵物互通姓名?」
「……」來路不明的年輕人只好頂著一頭黑線,一手死握著衹有一塊硬幣的錢包,另一手拉著吊著布塊的魚鉤擋在胸前,被一路牽了回來。
他們進門時我也剛從炸魚店回來和加班的員工換手。對面的新堂旅館最近在翻修,因為前些日子門口的招牌被風吹倒,整個房頂都塌下去。他們家每年夏天都生意興隆的過分,突然發生這種意外,人手當然不夠。新堂的老闆仗著跟祖父有些交情,總想著佔便宜,時不時就從我們這裏借幫手過去,這次更是理直氣壯的從店面借了五,六個人。
我們家的炸魚店在鎮子裏算是老招牌。雖然越來越多新店開張,仍然承蒙許多老客戶光顧,加上正值旅遊旺季,客人也不算少。缺了人力,我只好帶著幾個人從旅館跑去前面幫忙。新堂的老闆不談感謝也就算了,帶走了人嘴裏竟然還小聲嘀咕「反正這裏也很閑……」
我憋著一肚子氣忙了一上午,剛回到旅館就看到曉步拉著個落湯雞走進來,知道他又闖了禍,怒氣立刻沖上沸點。他倒是駕輕就熟,裝作沒事的樣子打招呼:「姐,爺爺呢?」
「……不許四兩撥千斤!你後面那個是什麼東西?!」
「啊,是說我嗎?」那人很自覺地探出頭,「初次見面,多關照啦。」他露出與濕漉漉的衣服不相稱的明朗笑容,準備自我介紹。一鬆手,魚線吊著破布離開胸前,他就穿著兩隻袖子向我走來。
我反射性退後:「這……這到底誰?」
「我釣上來的河童。」
「河……河童?!」我叫。
「我不是河童。」河童本人也積極反對……
「他來這裏找朋友,住一兩天就會走。」
可是專門挑中元來找人也太奇怪了……
「拜託了。」河童先生嚴肅的低下頭,雙手捧給我一隻濕透的錢包,「我全部的家當……拜託請讓我住下來。」
既然話都說到這種地步,我只好拿出房間鑰匙,請他打理好再來登記名冊。河童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,我拉住欲與主人一起悄聲離場的魚竿:「讓你去做屏障怎麼會領回一隻河童?!」
「我去河邊,釣到了他。是迷路的游客。」
「游客怎麼會這種打扮?」
「他掉進水裏,丟了行李。我還差點殺了他。」
「殺……」
……雖然有點離譜,但我完全理解。曉步還在上國中的時候,有一次我臨時有事請他暫時替我看旅館幾分鐘。結果回來時他說一下子來了很多客人,房間都住滿了。可想而知,這些悄無聲息的客人衹有曉步自己看得見。最後還是靠佑江幫忙才把這些輕鬆請進門的客人一一送出去。自那之後,曉步對分辨人類與他類這件事留下陰影以至於過份小心。也因此發生過把驅邪符拍在問路的人臉上的事。
「總覺得有點怪。那個人真的沒問題嗎?」我問。
「……姐,妳不是看不到麼?」
「是看不到……但總覺得他哪裏不對勁。等一下,這麼說你看到了?」
「嗯。肩膀上黑色的一團。」
「……你、你竟然還講得這麼鎮定!」
「沒關係,既然能跨越結障過來,大概不是壞東西。我去洗澡了。」 他加快腳步消失在樓梯盡頭。
「……喂,我說……回、回來!給我回來!九方曉步!」我壓低聲音叫。
……之前聽人說,娶到家中的長女是福氣,因為在出嫁前就磨煉出電光火石的辦事效率和堅忍不拔的個性。我認為,其實,她們都是迫於無奈……
感慨之餘,低頭仔細一看,鑰匙匣裏少了兩把。是河童旁邊的房間。
果、果然帶了東西進來?還是在換班之前住進來的?翻看之前的紀錄,沒有更新。這麼說……那個新來的家夥不會真的是河童吧?
這麼想著,我打開濕淋淋的錢包。一隻亮閃閃光禿禿的硬幣掉了出來。
……一塊錢……
……
「九。方。曉。步!立刻死來我面前!」
還來不及發作,只見新堂的老闆帶著一群人風風火火的沖進門。剛從前面借了人,不會又來後面借吧?!這裏平常衹有兩個人換班,一個負責前臺,另一個房間服務。我腦中警鈴大作。今次如果要借,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。
「真是抱歉!」我還沒講話,對方就先開口。
唔?道歉?
「咳……一定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吧?」
唔唔唔?頭一次見這不可一世的老頭子低聲下氣,老實說我有點被嚇到。
「他的一切費用都由我們來承擔。請一定給他最好的服務。拜託了。」
「……呃……」雖然看他卑躬屈膝是很爽,但是……「你說的是誰?」
「是我們家的客人。他大概這麼高,看起來和令公子一樣年輕……」
嘖嘖,「令公子」。他們從來都把曉步叫做「小弟」。
原來,因為頂樓塌陷的關係,往年夏天一直住在那的貴客的特定房間仍在修繕中,只好另覓住所。
「長成你說的那樣的人有很多吧?而且這裏旅館這麼多,你怎麼知道在我們家?」
「這就是證據。」他指著由門口延伸進來水線,最後停在我手中還掛著幾縷海草錢包上,「總之,拜託了。請收下這個,如果不夠還會派人送來的。」他留下一張金額不菲的支票,匆匆忙忙的離開了。
我把那只破錢包裏的硬幣和支票一起丟進錢匣。
那個身份不明的河童是對面旅館的貴客?怎麼看也不像。我反而比較關心這位貴客帶進來的另外一位貴客,不曉得能不能平安度過中元。
相安無事的過了一夜,第二天開始,詭異的事情發生了。從早上下起了瓢潑大雨。隨雨而至的是接連不斷來投宿的客人。還不到傍晚,我們就不得不把「已無空房」的牌子掛在外面。即使如此,仍有客人不斷進來尋求住宿,說是無論如何想住在這,擠倉庫睡大廳也沒關係。
客人多本是好事。但暴增到這個程度實在有點恐怖。
中午之前,新堂的老闆來過兩次,一直追問客人有沒有得到最好的服務。我聽得煩了,索性和別人換班去炸魚店幫手。然而,那邊的情形更恐怖。整間店面都擠滿人,等待的隊伍冒雨排到臨街。一大堆沒座位的客人站在屋檐下捧著新鮮出爐的食物大吃特吃。
爺爺大汗淋漓的走出廚房,一邊擦汗一邊說:「我們家的招牌果然就是賣點啊。」
不、不是這麼回事吧?這種情況絕對不正常。
這時,我看見曉步的背影夾在人群裏,正優哉的東張西望。幾步走過去拍他的肩膀,剛想罵他偷懶,轉過來卻是河童先生的臉。原來因為行李丟了才借穿曉步的衣服。
「生意真好哪,怎麼樣,要不要我幫忙?」
「不用了。你是客人。」
「啊,大姐妳人真好……那個,睡到中午還真傷胃。可不可以給我點東西吃?」
我拿給他一份套餐。他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口齒不清地說:「我不會白白被請客的哦,我會付……呃……我會報答妳的。大姐……」他神神秘秘的說,「不如我幫這房子驅邪吧?」
我看了他一眼:「不用了。謝謝。」
這人實在奇怪。該不會是新堂在搞什麼花樣吧?
「別客氣噢,隨時都可以來找我。」他邊說邊擺著炸薯條走出門去。
傍晚,雨停了。
客人卻沒停。我回到旅館時,被擠滿大廳的人嚇了一跳。一大堆拿「避雨」當藉口的人進了旅館的門就不肯出去。曉步被擠得坐上前臺,拿著喇叭不斷重複「雨已經停了,請大家按順序離開」。但根本沒用。
「這要怎麼辦?總不能讓他們真的睡倉庫。」我問。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回答得倒輕鬆。這種狀況不正常吧?該不會是昨天那個東西害的?」
「如果是的話,證明那東西是個財神,不是很好麼?」
「一點也不好!有強迫人家發財的財神嗎?!」
「誰知道。」
「有辦法清理出去嗎?」
「不行。」
「別說得這麼乾脆!想個辦法!」
「沒辦法,和人在一起久了就會越來越人形化,突然來了這麼多人,怎麼可能認得出來?」
「再這樣下去這裏會爆炸的……」
「天哪……」剛回到旅館的爺爺也被這場景嚇到,「我早就說過,我們旅館的招牌就是賣點啊。」他一邊嘀咕著要擴建一邊走上擁擠的樓梯。
並、並不是這樣!
「嗨!大姐!」河童站在大門口,啃著不知從哪裏騙來的蘋果,朝這裏招手,「生意真好哪!」
這、這家夥……
啊!該不會是新堂故意讓他帶些奇怪的東西進旅館,再借著驅邪的藉口狠敲一筆?
「樓上住了幾個客人?」我邊翻名冊邊問。
「八個房間都滿了。十幾個吧?」
本子裏只更新了七個記錄。其中有個像鬼畫符一樣的簽名,很可能出自河童之手。身份證件號碼上竟然胡亂寫了一堆「0」。
曉步繼續舉著喇叭重複無意義的祈使句。河童先生吃完蘋果,正往樓上擠,注意到我的視線,揮了揮手:「大姐,要幫忙的話就叫我哦。」
這天晚上,我和曉步再加上五六個人,費盡力氣才把大門關起來。新堂的老闆就站在街口往偷偷這裏瞧,對面的旅館房間的都黑漆漆的,連一半也沒住滿。半夜裏外面又開始下雨,一直有人叫嚷著敲我們的大門。距離中元還有兩天,無論如何也得熬過去才行。從來沒聽說有人因為生意好而發愁,我想如果繼續這麼好下去,我們一家人也許都會死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那個閑人河童又優哉游哉的擠在人群裏跟我要東西吃。旅館的門不敢開放,魚店的隊伍排出兩條街去。這一切說不定都是那個人搞的鬼。
「故事裏……看起來最像罪犯的通常都不是。」曉步說。
「不准把這裏說的像個密室殺人的現場!」我說。
「大姐,生意還是這麼好啊。」河童邊吃魚邊說,「我想喝飲料!我不會白吃白喝的哦!」
「咳……給。」我把汽水遞給他,「還沒有聯絡到你的朋友麼?」
「啊!說到這個,我差點把這件事忘了!」他一拍額頭,「哈哈,因為魚太好吃了。大姐,再來一份吧?」
還真能吃……
「……啊,對了,名冊上登記的名字不是太清楚,可以請你等一下重填嗎?」
「嗯?……那個我還沒有填,完全忘了。抱歉嘍,我等下就去。」
唔?沒、沒填?那鬼畫符……難不成是真正的……鬼畫符?
這時,從後面的旅館傳來消息,說整個大門都倒下去了。人不斷地往裏湧。大人還沒關係,萬一小孩子被踩傷就糟糕了。
「曉步,你去跟當時值班的人確認,寫那個名字的客人是誰。」
「不要。」
「不許拒絕得這麼乾脆!」
「也許那是別的客人寫的。哪有鬼會乖乖來寫名字。」
「有禮貌的鬼。快去!不然把你的魚竿全部折斷!」
「好……」
曉步不情不願地走開。耳邊又響起那討厭的聲音:「大姐!再一份!謝謝啦!」我發誓,如果再聽到這個聲音,我就親手把這裏變成密室殺人現場。
當時值班的小圓說她認出了簽名的客人,拉著我回到旅館,指著站在門口發呆的一個背影說:「就是那個人。不過……他和簽名的時候長得不太一樣……雖然臉一樣,但是身上的刺青不見了。」
「刺、刺青?!」
「應該是很大的刺青,我只看到延伸到手臂和脖子的部分。」
「你確定?!」
「當時嚇了一跳。我記得妳交待過有客人要補寫,就沒過問。怎麼辦?我闖禍了嗎?」
現在打電話給佑江也來不及了。明天就是中元,在這之前這旅館就會被擠為平地吧?
這時,那位古怪的客人突然轉過頭,準確的沖著我和小圓的方向看過來。本以為渾身刺青的人長相也會很可怕,但那是張很年輕的臉,配上一副無辜的表情,朝我鞠了個「多謝款待」的躬。
好、好有禮貌的鬼。漫無目的的站在一群張牙舞爪爭相擁擠的人群旁,顯得格格不入。
我鼓起勇氣走過去:「你好。住得還習慣嗎?」
他笑眯眯的點了個頭。
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?」
他搖頭。溫和的臉有透明至發光的錯覺。
不會講話?
「請問,是來這裏探親的嗎?還是觀光?」
他不置可否的看著我,笑容依舊。
「姐——」曉步站在前臺用喇叭沖我喊,「快走開!那裏快要塌下來了!」
一抬頭,旅館門口涼棚的柱子已被擠得明顯傾斜,遊人對曉步的警告完全不予理會,拼命往門裏湧入。我一把拉住怪客人,趕在坍塌前逃開。煙霧散去後,被壓在草棚下的人呻吟著爬起來,恢復意識之後的第一件事仍是要衝進旅館。因為客人太熱情而打電話給警察似乎不太合理,但這種狀況下也別無他法。
「啊,大姐,事態嚴重。要不要報警?」河童一邊啃著來路不明的桃子一邊說。
說不定一切都是他搞的鬼。現在把旅館弄成這樣,光是修理就要花上一大筆錢。我壓抑著怒氣:「請你回到新堂去住吧。你那邊的房間雖然在修理,換個房間就好了吧。這裏已經沒法住人了。」
「什麼房間?哪裏?」他露出為難的表情,「大姐,妳這是在趕人嗎?」
「不然我去聯絡新堂老闆請你回去。」
「等、等一下……大姐,新堂是什麼?」
「……」看他的表情,不像在裝傻,「你……不是新堂家的客人?」
「誰的客人?」
一瞬間,從曉步帶他回來開始的記憶不斷閃回。新堂家的貴客,難道……是鬼?
「姐——」曉步艱難的穿越人群跋涉而來,「要不要叫警察?」
「嗯,先打電話給警察,再給佑江。問她有沒有什麼補救的辦法。我去前面看爺爺他們怎麼樣了……」
「啊,大姐……等一下,我也可以幫忙!」
我懶得回話,拼命往前面跑。回頭望時,那位怪客人還站在廢墟中,悠閑的東張西望,根本不把身邊的災難當一回事。
傍晚,警察終於到場,又沒有合理的理由逮捕,只好跟曉步一樣每人一隻喇叭疏散群眾。所謂「百無一用是警察」,就是這麼回事……不能鎮壓,疏散也無效,不過總算起到點緩解的作用。他們把路障放在門口,請想進去的人排成一隊。夜裏,下起雨來。堅持的人群像雕塑一樣在雨中一字排開。
而那位怪客人也仍站在門口,半邊身體都被淋濕。
即使是鬼,也是客人。既然請進門來,就沒有怠慢的道理。我拿了把雨傘過去幫他遮,這才發現小圓所說的刺青。和白天不同,左手臂的刺青從袖口延伸下來,後頸也有從領子裏爬出來的花紋。我一抽氣,他發現我,轉過來看看我的傘,笑眯眯的搖頭,指向天空,似乎在說時間不早了,對我鞠了個躬,然後徑直邁入雨中,朝利塔河的方向走去。我大吃一驚。常聽說中元時有人會被無端拉進河裏,如果他真是鬼還無所謂,但萬一是被河童先生帶進來的鬼寄宿的無辜客人就麻煩了。
來不及通知曉步,我跟著客人進入雨中。雖然已經儘量走得很快,但總無法追上他。
將近午夜,雨勢漸大。我追得雙腿酸痛。
終於來到空無一人的河邊,他站定。仍是優哉的東張西望。這裏是冷清的南側沿岸,不曉得大聲呼救會不會有人來幫忙。我正深呼吸準備大叫,天際出現一道白光,接著雷聲隆隆。我捂著耳朵平復心跳,再看向他站立的地方,人已經不見了。
我扔掉雨傘往前跑。從河中央吹來的似乎有生命的風擋住了我的身體。
這時,在那人消失的地方,出現了巨大的黑色霧狀隆起物。先是一輛車大小,然後膨脹的越來越大,站立起來,足有天空那麼高。下一秒鍾,黑霧直直向對岸倒下去,鋪滿了河面。
我們這條河,因為是入海口,所以沒有所謂的「彼岸」。但那黑色的巨大怪物,卻躺在河面上,變成了一座不知通向哪裏的橋。
一時間,暴風驟雨席卷而來。我被吹得向後傾,只好抱住頭,準備接受摔倒的疼痛。然而,從前面襲來的風卻瞬間停了下來。我睜開眼,剛剛帶過來的傘,就橫擋在我前面。傘把上握著一隻蒼白的手。那個古怪的客人就站在我旁邊,用不變的表情微笑,另一隻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。
不能說出去哦。
我幾乎聽到他這樣說。
天空中,無數從橋上過來的黑影旋轉著飛舞,稍作停留,便向城鎮飛去。
我壓著胸口,覺得喘不過氣。意識消失之前,只看見那只白淨的手臂——刺青。刺青又不見了。
醒來的時候,已經在家裏。時間是第二天早晨。聽說是我們旅館門口維持秩序的值班警察,看見我冒著雨跑向岸邊,不放心就跟在後面。到岸邊時正在下暴風雨,而我暈倒在地上。
昨天的一切就像做夢。
佑江打來電話說她聽了曉步的描述,猜想來的也許不是鬼。
中元普度,鬼從要從另一個世界,跨越河水,踩著橋的脊背回來。橋就是河川的神。建橋時為了令橋堅固,常要殺生祭祀。有鬼魂保護的橋,才能成為有靈魂的神體。有些地方把這叫做「守橋鬼」。鬼魂保護著橋,橋保護著河。沒有橋的河川,要靠河神保護。他們履行著橋的義務,衹是不知通向哪裏。
中元這一天,外面很熱鬧。下樓一看,昨天排在門口的長龍已經不見了。只留下破敗的大門。
曉步趴在窗邊向外望,說天空中黑漆漆的一片,看了就想吐。我越過他的肩膀,看著利塔河的方向。
不能說出去哦。
我想起那只蒼白修長的手指。
原來是座橋……怪不得不會講話。
「姐,大門要怎麼辦?」曉步打著呵欠問。
「新堂給的錢不知道夠不夠。」我也跟著提不起精神。
「小圓說她想請假一段時間。說不定被可怕的客人嚇到。」
「我們有過那種客人嗎?」
「就是變成人形的那個東西。她看到的是長相猙獰的暴走族,身上還帶著刺青。」
「……騙人吧?!跟我看到的不同?我只看到很年輕的男生,穿白襯衫,這麼高,跟你差不多年齡……」
「人衹能看見自己期待看見的吧。」
「唔……」
「姐,你很期待見到身穿白襯衫笑容可掬的年輕男性嗎?」
「閉嘴……」
「露出本性了……」
「給我閉嘴!折斷你的魚竿!」
我正欲采取武力,新堂的老闆又帶著一群人出現。又要幹什麼啊?!我擺出不耐煩的表情。
「華理小姐,我們來拿客人放在這裏的東西。」
我皺眉:「我們怎麼會有客人的東西?!」
「就是……那個。」老頭子兩手比出一隻長方形。
我打開抽屜,河童先生的破舊錢包跳出來。我遞給他:「該不會是這個吧?!」那裏面一分錢都沒有。
「啊啊,就是它。」老頭子小心翼翼的接過錢包,把粘在上面的一根海草拿起來,恭恭敬敬的放入帶來的木盒當中,然後把錢包丟還給我,「這次真是多謝啦。門的費用就由我來出吧。」
我傻眼。呆呆的望著他們捧著裝有海草的盒子離開。
「啊,大姐,今天的生意恢復正常了嗎?」
一聽這聲音我立刻胸悶:「嗯嗯,是。托你的福。」
「哎呀……」他邊吃著不知哪裏騙來的柿子邊說,「大姐。已經請人清走了嗎?我本來還想幫你驅邪的說……」他指著曾經放著錢包與海草的抽屜。
竟然說得這麼輕鬆……都是你掉進水裏的時候帶起來的吧?! 我懶得回答,繼續看著窗外的街道,喧鬧擁擠的人群將整個小鎮塞得滿滿的。曉步說,這是很諷刺的景象——一群聲稱希望再見親人一面的人跋山涉水來到這個鎮子,熱舞狂歡,而他們的親人就在上空。誰也看不見誰。所謂紀念,衹是活人試圖安慰自己的把戲。
節日過後,我又等了兩天。那個怪客人沒有再回來了。
後來消息不脛而走——新堂家果然供養著河神。那個海草就是下一年還會再來的保證。新堂的房子翻修的時候,不知情的人把供起來的海草當成垃圾丟了出去。又由河童先生帶來我們家。我雖然有點後悔把海草還回去,但也沒辦法。往好的方面想,人類企圖與神建立平等交換關係,本身就是愚蠢的。我僅是盡力維持「不能說出去」的諾言就已經很辛苦了。
又過了幾天,河童先生終於白吃白喝闖夠了禍,決定要離開旅館。
雖然,到利水寺衹有幾個鐘頭的路程,曉步還是幫河童先生特製了一份詳盡無比的路線圖,衹要識字應該就會很快找到。聽說,五……天之後,他也終於抵達了目的地……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