♀:男生真是好命,頭髮短隨便弄一弄就好,我們卻要每天研究新花樣。談戀愛時也是,總拿性別當藉口,好像因為是男生就有理由什麼努力都不付出似的。
♂:女孩子衹要髮型不同就像變個人,但是看久了,發現變得衹有前面而已。不同的女朋友,臉確實會不同,但該繼承的女性特質,包括缺點,一樣都不會少。
——題記
有這樣的說法:每一對宿命的戀人胸口,在出生前就被埋入了相屬的一對磁石。當他們最終相遇,體內的磁石瘋狂的互相吸引,好像要衝破皮膚出去似的,此時胸口就會傳來熟悉又陌生的劇痛。有人說像是電流傳遍全身,有人說像很久之前就彼此認得,還有人說像是沈睡的身體霎時復活。優格小姐的反應不符合上述排比句中的任何一項。她只感覺到胸口綿延不絕的刺痛。
但是,女性比男性強的地方,並不是可以忍受更多痛苦;而是忘記更多痛苦。優格小姐掰出這條沒什麼科學依據的結論,因為她實在痛得忍不下去,所以決定用自我催眠的方式自救。
對面沒住人……對面沒住人……對面沒住人……
走廊傳來腳步聲。優格小姐即時豎起耳朵辨認。如果確定無誤,胸口也會同時作痛。她的催眠自救通常瞬間破功。
連續疼了一個禮拜,優格小姐覺得自己有必要去看內科,或酌情換診精神科。
然而,倉鼠先生這個禮拜過得很棒。他不用專家確診,十分肯定自己陷入邂逅神秘NPC小姐所帶來的好心情中。即使沒有進展,但對低潮期的倉鼠先生來說,跟宿命般相遇的好女人同住一棟公寓這個事實已經足夠美好。幸運之神果然沒有拋棄他。
朝氣蓬勃的倉鼠先生眼中,世界變成寬屏彩色。住在對面常年閉關的龐大海星,現在想來也不再那麼恐怖。
人一旦自信過剩,就會產生急迫的想要施捨善意的衝動。他很願意把自己的快樂心情感染給鄰居小姐。面對面的肢體交流……他沒什麼勇氣,但他開始偶爾在對方「謝謝」的留言後回復一張畫著笑臉符號的字條貼在她門上。
倉鼠先生本來很猶豫自己這樣會不會太過喜形於色。但,裝酷也是浪費能源的,他寧可節省電力用在工作和NPC身上。
大部分男人眼裏,女人,和,異性,是兩種生物。前一種是指神秘NPC這種有幻想和發展空間的特殊物種,後一種是指霸王海星這種單純有著異性特徵的生命體。所以,當男生開始在女朋友面前呈現終極節能電源使用狀態時,她大概可以確定,她看起來不再是女人。是海星。
優格小姐把又一袋星期五扔進垃圾箱,沒精打采的捂著心臟,慢吞吞的坐上計程車去公司。一個禮拜的折磨讓她有點憔悴。起初她推測那是戀愛的心動,但最近的情形愈加嚴重。
倉鼠先生作息紊亂。有時很早走掉,有時下午才出門。但衹要對面傳來開門聲,優格小姐便發現自己已經站在門口。一邊敬業的進行著身不由己的偷窺,一邊為看到的畫面心驚肉跳,胸痛欲裂。讓她形容對方的外貌特徵,她只怕會說:長著很痛的眼睛,很痛的鼻子,很痛的下巴,拎垃圾袋的動作看起來好痛。她懷疑自己心血管栓塞。
但,她當然知道自己沒生病。她衹是痛恨自己一面對倉鼠先生就沒法矜持。
她因此很沒骨氣的想把錯推到命運身上,推測他們上輩子可能是仇家,而她對倉鼠做了壞事,所以得到報應。衹是,有那麼幾個深夜,她痛得蜷成一團,不住地想,如果這種痛真是報應,那她上輩子對倉鼠做的事一定非——常糟糕吧。
因為抹不掉腦袋裏倉鼠先生的影像,她新交去公司的設計稿被退了。臨走前還被上司罵了一通。優格小姐的工作是設計兒童玩偶,但她已經連續交了八個長得差不多的倉鼠,最新的一個還寫著推薦功能「電動倉鼠倒垃圾」。真的有人要買嗎?……
沮喪的走在街上,優格小姐很難打起精神,唯一讓她心態平衡的是,今天皮膚狀況不錯,應該還算美女。但她今天決定要扮演氣質憂鬱的病態美女。這不難,她稍微想了一下倉鼠先生,胸中悶痛,立刻呈現出眉頭輕皺,楚楚可憐的表情。
倉鼠先生遠遠就在注意這邊。男生通常會用髮型記憶認識沒多久的女孩子。他一眼就看到那個身影,頭髮披在背上的感覺很眼熟。工作雖然還沒結束,但這種巧合令他信心大增,向優格小姐走近想看情況決定是否打招呼。
相距五米左右,他停下來。女孩子正在水果攤前挑挑揀揀,決定好後遞給老闆。過秤,付錢,包起水果,一切順利。但這時優格小姐卻愣住。她盯著老闆用來包水果的陳舊雜誌封面,捂著心臟,昇起窒息感——那上面是倉鼠先生。日期是差不多兩年前。拍的是泡麵廣告。當時的造型,說真的,醜到她想哭。打分的話,如果鄰居倉鼠是100分,那麼泡麵倉鼠是-3000,這樣的差距。
面對造型怪異的泡麵倉鼠,優格小姐試圖把這個形象和腦中那個重疊在一起,想要幫他挽回一點分數。但失敗了。她眼巴巴的看著腦海中的優等鄰居倉鼠,一點點幻化成猩猩。胸中的痛也在這時漸漸消失。優格小姐捂著心臟的手垂下去,拎起水果袋離開原地。
其實,好男人和猩猩,在本質上沒有差別。好男人之所以沒有缺點,只因為她對他們不甚瞭解。這個原理雖然殘酷,而且優格小姐總不肯承認,但內心其實很瞭解。她之所以本能的抗拒接受,其實是害怕自己就這樣永遠無法包容別人的缺點,重複著喜歡,嘔吐,放棄,喜歡,嘔吐,放棄的過程。
倉鼠先生目送優格小姐離去。他還記得那個廣告,並在優格小姐盯著頁面看時,下意識臉紅。他站在原地,邁不動雙腿,只好看著女生的背影縮小,心情少許煩躁,又不知道該怪誰。這種時候只好都怪上帝。
大部分男性通常可以很豁達。但在他在意的人面前,他衹能接受自己是最好的。
不過這種心態也說不上成熟,倉鼠先生暗自嘆氣,回去繼續工作。還沒開始就失戀,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好事。但要給他一段時間消化被迫放棄的心情。
雖然兩者沒什麼明顯聯係,但倉鼠先生卻在這時想起了霸王海星小姐。人的自信常起到決定性作用。前後相隔五分鐘而已,現在倉鼠先生覺得自己跟又老,又醜,又胖到走不出房間,需要別人幫忙倒垃圾的女人同病相憐,也許會變成很有話題的知己。
而剛剛遭受重創的優格小姐搖搖晃晃的坐在公車上,顛顛簸簸的前進。她茫然地看著窗外,一邊剝橘子吃。口袋裏的水果一個個減少,她渾然不覺,到目的地時,竟然已經空了。她整整吃了六個橘子和半掛香蕉。因為很少搭公車,她還坐過頭,只好獨自往回走,覺得自己天下第一可憐——女生在這方面很強悍,她衹要覺得自己可憐,那她一定可以立刻找出十萬條理由證明事實如此。
失去了心痛的感覺本該慶祝,但優格小姐只覺得悵然若失。手中的口袋空空如也,只剩幾張皺巴巴的雜誌插頁,要丟掉前她覺得可惜,猶豫了片刻。
好痛。……
咦——?
優格小姐抓緊胸口的衣料。她的心痛又回來了?雖然很矛盾,但這一刻她確實在驚喜。
為了確認真偽,她反覆看了幾次插頁。眼神接觸到畫面時,痛又綿延開來。她看著穿可笑小醜服,做出尷尬的笑容的泡麵倉鼠,突然替他覺得委屈。洶湧而來的劇痛再次淹沒了優格小姐的胸口。
不過,狂喜過後,女生再次沈默。雖然她的痛失而復得……但,她到底為什麼高興來著?
從這天起,詭異恐怖的事件成倍增長。
首先,優格小姐的偷窺並沒有減少,反而更加準時;她很期待的收集倉鼠先生的字條,常為了寫兩個漂亮的「謝謝」浪費數十張便簽;她開始跟比她小八歲的妹妹們一起買娛樂雜誌;倉鼠先生所有醜巴巴的相片都在她二度迴眸時變得美麗異常;她開始對星座血型塔羅易經感興趣,每天要去好多網站測試「兩人契合度」、「妳跟他有未來嗎?」、「今天妳塔羅了沒有?」;她開始相信宿命這回事;她還在痛。
她想,如果這種痛就是喜歡,那麼她對他的「喜歡」一定是一種病。而且好像不會痊愈。
只聽過心中有愛就會變得強大,她卻是因為有愛變得膽小。停電打雷鬧胃痛時,平常連通廁所都一手包辦乾脆利落的她,竟然第一個想要跟倉鼠先生求救。對於新生的毛病,優格小姐內心很是掙扎,真想扯頭髮對自己說「女人,妳是瘋了嗎?」
踏入矛盾的感情,不見得會有驚天動地的挫折感。但就像剪了不適合的前髮,總是有意無意戳到眼睛。很煩,卻衹能忍。不然衹能剔禿。二十一年來,優格小姐沒崇拜過偶像;看再悲傷的電影也不會哭;眼中衹有猩猩和有待變成猩猩的男人;唯一與之建立了信任關係和真愛情感的是優格和泡麵。突然出現的奇跡般的心痛震撼了她,她一邊想堅持,一邊想逃避。但叫她放棄她又捨不得,總覺得心痛衹是畫面一角,她期待看到整幅畫,說不定能見證真愛和宿命的奇跡。
她沒救了。
有一次,優格小姐帶著墨鏡跟在一群小女生後面買偶像的海報。旁邊有人擠過來跟她說話:「妳也喜歡他啊?我也是他的fan,妳好妳好,我們來交個朋友吧。」她很想拒絕,但不知從何說起,只好陪著笑臉交換了電話號碼。其實說穿了,除去鄰居那層關係,她確實衹是一名動機不明並不純的高齡fan而已。
Fans在倉鼠先生眼中,都長著同一張臉。寫實一點說,他只看到一群會行走的「$」。這事實對消費者來講也許太過殘酷,但工作對他來說也一樣——他衹是在提供有償精神寄託,服務對象以外的女孩子還經常變身為河豚嚇唬他,這生活已經夠悲慘。神秘NPC小姐的出現就像一縷曙光。遺憾的是,真的就衹有一縷而已。那天之後他再沒見到過她。
生活圈裏跟他有互動的,於是只剩下住在對面的神秘海星。
而且所謂互動就衹是「謝謝」兩個字而已。
詭異的是,即便是這兩個字,海星小姐也能想出無數種方法使它們每天看起來都不同。起先的幾天是淑女型,後來開始加上星星符號,再後來添上了小雲彩,最近在走卡通路線——每個謝謝後面都有奇怪的咸蛋超人頭像。當然也可能是自畫像,但倉鼠先生儘量約束自己保持善良的心態——至少對方有肉眼稍可見的幽默感和表達方式怪異的友善。
面對一座美麗的無人島嶼,男性的想象力可以非常豐富,但要他開始探險,他絕對會瞬時切換頻道以現實作為出發點。
因為雙方沒碰過面,倉鼠先生絕不會憑這種「精神交流」就把對方劃分到「可持續發展」對象範圍內。而且他相信,他總有一天會厭倦這種狀態,不再與對面往來,或乾脆搬走。
雖然習慣了寂寞,但人總有些時候,非常想要跟誰講話。倉鼠先生也並不是沒有朋友,但出來工作後,大家各自在不同城市,要通過電纜表現關心實在很難。工作夥伴裏也有幾個談得來的人,衹是工作必竟是工作,合作互利的關係中建立朋友的信賴本來就矛盾,即使有可能,倉鼠也總是放不下身段。他對自己這種個性很苦惱。
有一天傍晚,他結束一份不太愉快的工作,又不想回家,只好一個人在天橋上發呆。這時恍然看到一個長得有點像NPC小姐的人,夾在一群小女生中間,站在他的海報前,似乎在考慮要不要買。倉鼠先生一邊順著天橋移動,一邊持續觀察。女生戴著很大的墨鏡,前髮擋住半張臉,僅看髮型和體形很像,但衣服穿得隨便,站立的姿勢也因為怕冷而縮成一團,背上背的不是包,是畫板,像剛上完寫生課歸來的學生。
那一刻,倉鼠先生的胸口突然緊縮。想著,雖然和記憶中差距太大,但如果那就是NPC小姐,他也會為這種邂逅感動異常。不過事後他又總結自己也許太寂寞。寂寞的人總容易感動。
事實是,女孩子縮著肩膀站了兩分鐘,身邊跑來另一名女生,標準的高中生模樣。兩人交談了幾句,拿出手機互相撥弄了一番,分頭走掉了。倉鼠先生的眼神隨著熟悉的背影移動了一段距離,對方有再回頭看海報,但只瞄了一眼又繼續前行,不太有興趣的樣子。大概衹是陪同學逛街而已。倉鼠先生倚在天橋欄杆上嘆氣,又開始覺得自己跟神秘海星同病相憐。
每個人都是好演員,衹是有些還沒被適當的臺詞激醒。每個人都是好情人,衹是大多都沒找到真愛就用完一生。
倉鼠先生最近常常發出這種感慨。他懷疑自己是那種會因寂寞而發情的類型,所以格外努力的克制著。
優格小姐原本沒打算克制,但一通電話毀掉了她尋找宿命的奇跡的動力。對方是之前在街上碰到的fan。事實上這不是第一次通話,相反二人相識後交往甚密。優格小姐雖然疲於人際往來,但能從對方那裏得到很多倉鼠的八卦,她樂意犧牲。
事件的導火線是,對方故作神秘的說了這樣的話:「這件事哦,我只告訴妳。是好朋友我才說,看在妳那麼喜歡他的份上。」
優格積極響應。她有時覺得自己犧牲過頭,簡直為愛犯賤。但她控制不住。
「我哦,嘿嘿嘿,我跟妳說噢,」賣了一下關子,「其實啊,昨天他搬到我家旁邊的公寓來了。」
「?」
「很不可思議吧?但是我確定是他啦。哎喲,好帥噢。嘿嘿嘿嘿……有沒有很羨慕我?」
「……」
「網路上不是常常會有那種人,說他們認識明星,或者是明星的朋友的朋友嗎,討厭,衹是故意炫耀出來讓別人嫉妒而已吧?嘿嘿嘿,現在看來,沒什麼了不起嘛。」
「……」
「我也很震驚噢,所以瞭解妳的心情。可以住得離他這麼近超棒的。」
「……」
「妳不相信啊?是真的哦。我現在啊,每天都近距離看著他。他都很早起來,然後穿著超有型的私服,人也很親切,見到我還會跟我打招呼噢。我覺得他其實也有喜歡我耶。」
優格猛然掛斷電話。
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像瘋了。但優格關心的不是這個,她是怕自己也會變成那樣。因瘋狂迷戀而產生佔有欲,這件事並沒什麼稀奇。確實有一大票「明星的朋友的朋友」在做同樣的事。她衹是不想自己也變成那種人,但她不確定自己的動機,跟其他人有什麼不同。
但是,是不同的……她比較痛。她胸口的磁石有在痛。這裏不同。
但是,「磁石在痛」聽起來太滑稽了,不能作為呈堂證供。
但是,是不同的,她發誓是不同的。她有證據。她的證據在心臟裏。她的證據就在持續疼痛的胸口和心臟裏。
她沒有證據。
優格小姐一邊痛一邊咬著優格盒子,再一邊撕掉牆上所有的雜誌彩頁,狠狠揉成一團團廢紙。電腦裏的倉鼠圖片也被顫巍巍的食指放進回收站,按了永久刪除。優格此時想要扮演雷厲風行六親不認的女強人,她決定無論如何要醫治好自己「不會痊愈的病」。但治療手段太過極端,她痛得縮起來,從海星變成蝦米。
這天晚上,優格小姐又做了惡夢。同樣的醫生,同樣的場景:「恭喜妳,小姐,妳成功了,妳那顆多餘的心臟已經被制服,它已經停止跳動了。」這句話說完後,優格自己的……唯一的心臟反而劇烈跳動,她滿頭大汗。
早晨六點,優格滿眼通紅的爬起來去冰箱找優格吃。爬到廚房時,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快速往門口跑。她打開門,把裝滿廢紙彩頁的垃圾袋往屋子裏拖。
宿命就是這麼回事。對面的門同時打開。優格閃了腰,跪坐在地上,來不及躲避。膝蓋和胸口都在劇痛。
緩慢移動過來的陰影,帶著獨特的香氣。優格垂著頭,盯著對方的鞋尖,和蓋住鞋面的牛仔褲,刺痛加深。收回目光,觸到的卻是自己一個月來收集的,在昨夜變成廢紙的垃圾。她捂住心臟彎下腰去,臉幾乎貼到地面。整個人摺疊成壓扁的S型。
「妳還好吧?……心臟不舒服嗎?要不要……叫醫生?」倉鼠先生的聲音。
閉……閉嘴……你的聲音好痛……
「要打電話給醫生嗎?……」倉鼠伏身,不敢輕舉妄動,又想把女生扶起來。她穿著簡單的白色睡衣睡褲,邊邊角角裝飾著快要脫落的蝴蝶結。短褲下是勻稱的小腿,淡藍色海豚絨毛鞋。彎下腰去的那塊後背,他總覺得眼熟。
不要……碰我……碰到我就死給你看……真的會死……
優格咬牙稍稍橕起身體,先伸出一根手指來阻止倉鼠的靠近。待對方僵在安全範圍外,優格抬起頭,扶著巨大的海報垃圾袋,勉強撥開凌亂的髮絲,用充血的眼睛望著男人。對上的是一雙深邃的眼睛,帶著疑問,慢慢轉成驚詫。原來對方的磁石埋在眼睛裏。她中彈了。
先生,很痛……不要再用眼神對我掃射,我已經渾身都是彈孔了,請看這個垃圾袋,裏面全都是染血的子彈殼。拜託你快點走開,你吸到我的石頭了,它快要衝破我的心臟跑出去了。會死,絕對會死。好痛……
優格微笑。
「嗨。」 她說,「我住在這邊。我叫優格。早安。」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