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 瓶 鯨 魚‧五 更 常 忘

按掉手機裡小張的第五通簡訊，友惠拉拉領口的圍巾，信步走進酒吧。

春日來臨前，冷氣團似垂死掙扎般奮力一擊，每當有客人推門走進酒吧，深夜刺骨寒氣便一擁而入。

坐在友惠對面的男人，是兩年前某個短期戀人。今晚不期而遇，不知道是天氣太冷，或因為兩個人三個月沒見，隨著寒暄話題，溫熱的清酒不知不覺也喝了七八盅，男人喝得半茫，扯鬆領帶，收拾起向來紳士風度的模樣，說起真心話。

「剛認識妳，我以為妳是敢愛敢恨的那種瘋狂女人。」男人說。
「怎可能？我這麼溫馴禮貌……」友惠啞然失笑：「我倒是希望我變成那種女人。」
「後來，我也猜想過，妳會不會是從一而終的女人……」
「從一而終？」友惠差點把口中的酒噴出來。

哇！從一而終？多麼古老的形容詞。友惠心裡想。
　
「當然啦，後來就知道妳不是。只是，妳曾經說過妳無法劈腿，所以……」
「喂，無法劈腿和從一而終，是兩件事情，好不好？」友惠糾正男人。
「我知道啊。但，妳為什麼那麼喜歡陳哥，卻和小張在一起？」

這男人真的很好笑，一面訂正自己過去和她相遇的錯誤觀察，簡單說就是喜歡偷吃又膽小的已婚男，既恐懼遇到如同電影《致命吸引力》的驚悚女，也擔心遇到電影《安琪狂想曲》那種糾纏不休的恐怖女；後來，發現她既不驚悚、不恐怖也不麻煩，而且還愛上一個和他一樣的已婚男，竟生氣地質詢起她。

男人根本是不甘心，表情露骨寫著：「兩年前，如果早知道妳說那些話並不代表妳是麻煩的女人，我當初又何必小心翼翼，謊說自己未婚，並且態度閃躲、猜疑、拒絕，最後還和妳坦白認錯？」

喝醉酒的男人都是腦袋簡單的動物嗎？多容易被看穿啊。

友惠忍住笑，想了想，很認真回答：「很實際啊，你也知道陳哥已婚，但我為什麼必須做所謂『從一而終』而不去戀愛、等待他，來表示我深愛他？這不平權啊，陳哥知道的話，就算高興，壓力也很大吧？當然，自私的男人都希望每個女人願意不顧一切為他守候，又不帶來麻煩。只是，我也自私啊，我不想當那種女人啊。他有老婆，為什麼我要為他守身如玉？如果他有人，我也有人，最後我們仍願意拋棄一切在一起，這才是對等互相的真愛啊。」

「陳哥……那種性格的男人應該做不到吧，妳也知道。」男人沉思。
「我就是因為知道，即使我多喜歡他，我更應該去過自己的人生啊。」

男人聽了半天，欲言又止，友惠忍不住開口：「你們男人真的很自私，既希望有個穩定伴侶，卻又喜歡到外面證明自己魅力，最好外面某個女人對你從一而終……抱歉，我不是，我說我不習慣劈腿，比你們具體太多。當我遇到固定在一起男人，我會拒絕其他誘惑。」

她沒說出口的下一句是：「包括你啊。」
其實無須解釋，這男人也沒那麼笨吧？！

半年前，因為業務合作關係，男人認識了陳哥，也意外發現友惠和陳哥的事，之後，男人約了友惠喝酒，幾次表達想和友惠復合的企圖，友惠屢次拒絕。

友惠告訴男人自己仍然喜歡陳哥，雖無法擁有，也忘不了，不想違背自己；三個月前，友惠和男人的酒友小張在一起，因為小張單身，雖然她沒那麼喜歡小張，小張比她小五歲，性格魯鈍、不靈活、也不太會講話，但溫柔善良，最奇妙的是，他是男人女人有好感並且不會討厭嫉妒的類型；友惠想過，或許，她未來會再遇到其他男人，只是目前不想再遇到「版權所有」的男人類型了，一個已夠傷了。

男人喝得越來越醉，笑話越來越冷，語氣夾帶越多不甘心。這男人性格聰明、言語幽默，是友惠仍願意和他一起喝酒聊天的原因，但男人真的不夠了解女人，不夠暸解她。

男人以為一個女人能夠接受已婚男人，就代表應該也可以接納相同條件的他，他不清楚，不是每個「版權所有」的男人，女人都願意當「合夥人」啊。

對於自己不感興趣的男人，女人都是殘酷的，無論已婚未婚、有女友或沒有女友；女人戀愛時，偶爾失去理智、會昏頭轉向，來自她遇到了喜歡的男人，那一瞬間，根本不管櫥窗的那雙鞋是否被訂走、尺寸是否合腳，都會有遇到「限量包包」的浪漫衝動，以為這輩子的真愛配額只剩下這一個，統稱：「迷戀或迷惑」。誰會在迷戀或迷惑的瞬間，清醒？

結果，一晚對話下來，友惠和男人的思緒完全如同「國境之南‧太陽之西」字面意義，和村上春樹小說中獨生子、獨生女契合情節，截然不同。就算最近「國境之南‧太陽之西」八個字常令人想起國片《海角七號》，呆子，不是每部國片都會有這麼美好的奇蹟啊。

相信被叫了「呆子」多年的魏德聖導演，二○○八夏天從電影上片、憂慮電影票房數字……直到發覺電影竟打破台灣國片賣座紀錄時，那段日子，一定迷惑不已。

當男人酒力不勝、趴在桌上昏迷，友惠打開手機找出陳哥的電話話碼，看了半天，嘆了一口氣，和酒保招手又叫了一盅溫清酒，撥了電話給小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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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國境之南‧太陽之西》為村上春樹的小說；電影《海角七號》片中范逸臣主題歌名也叫《國境之南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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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發表在魅麗雜誌，篇名：某種「國境之南‧太陽之西」的熟男熟女對話。重新修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