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 瓶 鯨 魚‧五 更 常 忘

　　　　1

「只想跟妳一起吃麻辣鍋。」

一句話，我竟然就可以溫柔起來，露出鏡子裡難得見到的笑意。

冬露未融，故意嚷著好想去陽明山看晨曦的光。四隻手冰著窩著，還笑。

熱辣辣的麻辣鍋底買回來，放進平底鍋擱在電池爐，怎麼也不熱，於是我們在客廳試驗了廚房裡大中小各式的鍋，直到每個鍋子裡的水不起波瀾，才發現原來電磁爐壞了，我們都笑倒在地毯上。

他笑著、笑著靠過來，盯著我瞧，鬍漬好癢，我的小腹咕嚕叫起來，身體卻沸騰了。在那瞬間。

　　　　2

我不是沒想過，跟你好好過一輩子，包括你前任老婆留下來的黑貓。

「小豆子，很可愛的。」他餵食牠一年，叫著牠的名字，牠就登登跑過來。

可是，我感覺牠對我有敵意，牠總在我們睡眠時，嗚嗚地在臥房門口叫著，直到他從我身上離開，開了門，牠就睡在我們之間。

我的大腿，屢次被牠抓傷，可是在昏黃的燈光下吻我時，他從來看不清傷口。

「我受不了小豆子。」我說。
「妳想太多了，牠不過是貓。」男人笑著，黑貓溫馴著躺在你懷裡。

我自個兒走到廚房倒一杯水，熱水濺出來燙傷我的手，我叫了一聲，他在客廳嚷著：「怎麼啦？」淚水登時掉下來，其實真正傷了我的不是小豆子，是他怎麼把我省吃減用存給他買電腦的錢借給他前妻，而不跟我說一聲。在，那瞬間。

　　　　3

喜歡他，跟男女慾望無關，我喜歡他的才華與對女人的細膩體貼。

說不一定，那才華與慾望有點攪和不清，但我並不明白，他一提到他與老婆的真情細節，我就會很感動，畢竟這世代善變，台灣內政部公佈每三對結婚的夫妻就一對離婚的數據，他便成為我心中的難得典範，讓單身的我有個神話：「愛情，還是存在的。」

可是，我自己破壞了這個慾望規則，也讓他毀滅這個神話。

在公司的陽台，他打開門笑說：「偷偷抽煙喔。」我才回頭看他，夕陽的光撒在男人的臉上，他背抵著關上的鐵門，突然用力把我擁入懷中，煙蒂從25樓的陽台往下墬落，我心跳地，竟然對他與他的妻這件事，沒有一點罪惡感，可是怕煙蒂燙傷樓底經過的路人。

「沒有人會知道。」
「嗯，沒有人會知道你跟我。」

他吻著我的力道，比催眠大師有用，我想起內政部公佈的數據，另外兩對沒有離婚的夫妻，其中一對可能是這樣，在摧殘神話一瞬間，我有點難過，那瞬間。

　　　　4

「沒有貓沙了。」
「那給小豆子吃的罐頭，改變便宜一點的好了。」
「還是把小豆子送走好了。」
「怎麼辦？好煩，這兩個月的水電費還沒繳，不要被斷水斷電了。」

他在客廳，走來走去，我一直窩在沙發裡頭，這些字句通通鑽入我的耳裡，像白蟻腐蝕著木頭。可能，他想我聽見，或是自言自語，身為一個愛他的女人，應該怎麼做？我假裝以為自己可以發出撒嬌的語音說：「對啊，要怎麼辦呢？」或者凶悍地說：「那，你到底要怎麼辦？」可是我只是躺在哪裡，等著他停下腳步來，不要走來走去。

事實上，半小時後男人就停下腳步，躺在地毯上逗著小豆子玩耍、聽起搖滾音樂來，我依然在想萬一斷水斷電的問題與他與我的存款，在那瞬間。

　　　　5

年輕的男人，端起咖啡，靦腆地傻笑。

「我第一次跟女生喝咖啡。」
「跟女生？那你，以前都自己一個人喝咖啡？」
「我不喜歡喝咖啡，也沒跟過女生一起喝，我喜歡喝可樂。」
「沒跟女生出來約會過嗎？」
「我比較常跟男生一起。」
「喔。」

話題，幾乎上，就此結束，我看了看錶，晚上七點半。

該怎麼繼續呢？好像太早了，應該再混一下，好對我們彼此的母親有交代。　

在穩定公司單位工作的男生，看起來很呆，不過家裡有五棟房子，有幾部車，姊姊們也都嫁給不錯的家庭，他是個好人，看起來就是，她母親很喜歡我，跟我母親感情也很好，大家都設想周到，我只覺得咖啡味道很怪，在那瞬間，竟充滿睡意，可能是咖啡廳的音樂放得極不適當吧。

　　　　6

證明催眠大師的錯誤，並不需要國際文件、新聞節目或什麼周刊認證。

他只說：「我老婆最近怪怪的，很黏。」
我說：「喔。」
「她想去度個假。」
「喔。」

夕陽的紅光染在陽台上，也映在他的臉頰，不過是一張憂鬱中年男人的臉孔。

同事們從鐵門探頭過來說：「要不要吃水煎包？餓死了，我們要去買，你們要不要？」

我跟他立刻點頭說：「要，好餓。」

飢餓，算是默契嗎？我們都笑了，捻熄煙走回辦公室。

然後，我在他渡假回來的第一天，聽到他告訴我，他老婆懷孕了，所以，女人會突然變得比較黏。這，我該用什麼心情去聽這句話？或瞭解他的心情？甚或他老婆的心情？怎麼在他的歸類裡，此刻，我應該比較瞭解他老婆？所以能諒解他的心情？

我立刻大笑出聲，一直笑，一直笑，那一瞬間，夕陽餘光照射在他的臉頰，他陪笑著，眼底反射著我的笑容。

　　　　7

小豆子生病了。

獸醫說：「為什麼不早點送過來？」表情裡寫著：貓主人不知在做什麼？根本沒好好照顧貓，就好像小孩生病到末期，才送到醫院。

男人點點頭，說他不知道這麼嚴重。可是獸醫卻一直瞄著我，可能認為女人應該負起這責任吧，因為，通常大部分的女人喜歡養貓。於是我沉默不語。

獸醫下個很沉重的建議：「安樂死吧。」

他的眼淚立刻就掉下來，我卻發起呆來。然後，獸醫跟我們決定第二天再確認。不過意思是差不多了，不要讓貓再受折磨。

回到家，男人的水電還可以用，電話線卻被切斷了。

「她一定會很難過吧，如果知道這件事。」
男人說的她，是他的前妻。

「我該不該打電話給她？跟她說？」
男人說的，是打電話給她的前妻。

我忽然哭出來。

男人靠過來緊緊抱著我：「不要哭，不要哭啦，是我沒照顧好小豆子，是我的錯。」我哭得更用力，在那瞬間，我發現我不知道在哭什麼。

　　　　8

跟這兩個男人在一起的事，知己女性好友其實都很清楚。

「然後呢？」
她們嘆氣，至少一百次。
「還不如跟那個沒跟女生喝過咖啡的男生在一起算了。」
她們在說一百零一次的笑話，我非常明瞭，她們也非常明瞭。

之後，她們只問：「小豆子呢？」
我搖搖頭，然後點頭，又搖頭。
她們再問：「那個，她老婆懷幾個月了？」
「四個月。」
我們於是舉杯，陸續乾掉三瓶紅酒。

　　　　9

像假的一樣，我再沒碰過辦公室的那個男人，在他老婆懷孕期間，完全沒碰過，他一直以為我不愛他了。其實不是，我愛他，可是我無法忍受在另一個女人懷孕時，去碰他，那太不公平。

「什麼奇怪邏輯？」

我的朋友也很好奇，包括我，碰已婚男人本來就不對，可是他們認為我的邏輯更怪。或許懷孕的事是我不瞭解的，可是跟女人很有關係，奇妙的一種牽扯，我很難解釋。

至於小豆子走了，即使這麼厭惡小豆子的我，那夜，回到家還是忍不住哭了一晚，然後我不再跟那男人聯絡，他一直不知道為什麼，偶而會來跟我週轉三千、五千。可是小豆子的死，竟變成我跟他無法磨滅的傷口。

反而，那個跟我第一次喝咖啡的男人，有時無聊時，我會跟他出去一下，儘管還是常常感覺充滿睡意，咖啡廳的音樂依然不適宜他跟我的氣氛，但，終於有一天，他發現曼特寧跟美式咖啡味道不同，那瞬間，我是極開心的，而那瞬間，我更確定，我們真是不合適在一起的人啊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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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蒐錄在《上帝保佑》一書。

突然發現以前做好多banner，真有精力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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說來好笑，小豆子是我以前室友養的一隻黑貓的名字，正確說是他前女友撿來的貓。後來因為兩個人分手，貓疏於照顧，真的生病了，送去給獸醫看，狀況不好。我一直以為小豆子被安樂死了，我聽到的說法。

直到今年我才知道真相，小豆子後來痊癒，室友送去朋友養了。當時我不敢問，室友交了新女友，也沒提……這件離奇「命案」，竟然十五年後才揭曉，哈哈。

但，經過這麼久的時間，小豆子應該也在天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