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我國術與中醫的師父近九十歲，除夕夜去看他，方從醫院住院回來沒幾天，又比以前瘦了，食欲也沒以前好，講話會邊講邊喘，平均一小時吐一次痰，三到五分鐘上一次廁所。

很難想像現在的模樣，其實三年前還在幫病人整脊治病吧？很難想像走路要拐杖，一年前騎機車出門去找朋友，平均時速還有五十。

我不知不覺地陪他聊一下午，「忠義禮智信，天理對良心…這十個字很好寫，卻不容易做。」

我默然地望著他，想知道他內心的含意是什麼，「今年我沒有買土魠魚，因為我住院一個半月，錯過了土魠魚的盛產季節。」

「其實想吃可以叫媳婦幫你買嘛。」我這麼對他建議。

「他們不會買，」師父起身吐口痰，「土魠分三種，一種是澎湖捕獲的，那種皮薄，煎過後肉很Q，皮很容易撕斷的，那是最好的魚。土魠一斤要兩百元以上，都是屬於那種魚。」

「頭很長，牙齒外露，那是南洋來的，一般都需冷凍過，那種皮撕不斷，不過肉一掐就散，一斤大概在八九十塊錢，那是次等…」

「最近二十年來流行吃的一種也很像土魠，價格偏高，身體油脂很多…」

「我知道，西餐廳料理常見，叫鱈魚嘛！」

他點點頭，「以前說吃那個能減肥，叫油魚。我不喜歡吃那種的。」

其實鱈魚和上兩種魚類應該是完全不同，當然那種魚肉好不好吃是見仁見智；不過澎湖與南洋這兩種魚肉，自然是南洋來的遜色許多。

怎麼扯到土魠魚呢？這和那十個字有什麼相關？我如墮五里霧中。

「師父，你可以請媳婦們幫你買…」我是這麼提出建議，不過馬上就被否決了。

「她們不會買啦！」我師父中年時是專門捕魚的，他說出這句話有其專業風格。「我一早會去市場繞一圈，看看今天有什麼魚貨。之後就坐在市場旁與熟人聊天…其間有人拉攏我要買魚，我都推辭掉。

到近中午魚的價格就會開始下跌，因為新鮮度快要到底限了。那時候我才會出去往幾個比較有信用的魚販去買，因為一次就買一大票回家冷凍，所以還算是大顧客，那時候也比較好殺價。」

買魚也是有學問的，但還是和剛剛所提的十個字沒關係。別緊張，耐著性子吧，我以前便是耐著性子和他磨，才會學到他的功夫；他就是喜歡拐著彎講話，如果你打斷他的話頭，那麼就不會再重提了。

「今年我本來想送你們土魠魚，不過因為我住院，所以就沒辦法；『信』這個字表面意思是說到做到，但是還有其裡面的意思。

我如果送你們別人買的土魠魚，那就是無信。因為我知道什麼最好吃、什麼季節會有、怎麼買會買到新鮮的。如果我買的是其它諸如南洋的品種，或是請別人代買卻沒有買到我所想要的，你們回去吃過後就會覺得，怎麼送我這種次等貨呢？這樣對我的信用就大打折扣，因此這也是無信。

人要做到誠信何其難！今天你開了國術館，就是要對病人負責，那小朱（指我最小的師弟，現在還在幫師父忙，不過年紀大我十來歲）過年要休假，卻一張通知單也沒貼。

要知道休假與否應事先通知，我們不可能一一打電話去跟病人確定，但也應該在休假前一個禮拜貼出公告，這樣病人才不會白跑一趟。醫生與病人的信賴關係，就應該這樣。」